这天,张志雄爹与生产大队的贺国荣书记、妇联主任兼计生干部李德云三人一起到了武汉。三人找到张志雄,要查看他家媳妇怀孕的情况,宣讲政策。
这位贺国荣书记是马知芬的丈夫贺国强的亲弟弟,他们兄弟俩先后都当过兵,都在部队入了党,立过功,复员后又都是大队的前后两任的民兵连长和书记。大哥贺国强从冯书记手上接任的大队书记,任了两届后他弟弟复了员,弟弟贺国荣也是做大队的民兵连长,做得风生水起,又比他更能说,宣传工作做得好,而他想着要种好自己的田,为给老婆多做裁缝赚钱做好后勤,就把书记的职务让给回乡几年的二弟贺国荣。
妇联主任李德云是马知元二姑姑家的媳妇,与马知元也是表兄弟关系。马知元的大姑姑是瞎子,前方说过。
三人被张志雄带进门时,已是晚上,叶秀枝一家都在。忙客气招待,叫张志雄去请马知元来,家里刚炒了菜,又叫张灵火出门去买些卤菜和酒回家。
马知元正好在家,不一会就到了,大家热情打招呼,坐下后倒酒吃饭,聊起家常。
不一会儿,刘家翠也来了,她听说农村来了两位贵宾,而且都是马家的亲戚,一位是贺忠才的亲叔,她把摊子交给爹爹婆婆和忠才三人照看,也来看望,以示敬重。
几人说着话,乘李德云上厕所时,马知元给刘家翠递个眼色,让她拉叶秀枝出门,好做做工作。屋里的人也都心领神会,张志雄父子俩陪他们在屋里聊天,扯着别的野棉花的话。
马知元夫妇知道贺书记、李主任为何而来,与叶秀枝到了门外,掩了门,走到远处小声商量怎么办好。
计划生育是一票否决,叶秀枝如果超生是关系到两人乌纱帽的事,而且大队里的人都相互熟,知根知底,其他人都相互比着、看着,指望给办《准生证》合规生育似乎是不可能的。而且既然老家人们知道她怀孕了,躲怕也躲不过去。
在门外,马知元说了一件事,让叶秀枝震惊。
其实几个月前,李德云悄悄来过马知元家,抱来一个襁褓,是一个刚出生才9天的女婴。原来,李德云有两个儿子,大儿子早早结了婚,三年前生了一个女儿,而她的二儿子有些智力障碍,没结婚打单身。只有李德云的大儿子再生一个儿子,他们家才有人接上香火,后继有人。
按政策,李德云的大儿子在生了女儿后间隔三年可以再生一个,再生一个后不论男女就不能再生了。作为计生干部,李德云当然知道这些。但现生下的却是一个女儿,这个小孩当然是办了指标的,但出生时,他家特意安排媳妇躲到山区娘家里生的。当时就想,如果是男孩就有人传宗接代了,如果是女孩就另做打算。不巧生下的果然是女孩,怎样处理让全家犯了愁。
商量来商量去,最后让李德云把孩子抱到武汉,说表哥马知元的门道多,看能不能让他找到好人家收养了孩子。而他们对外就说孩子在娘胎就有问题,出生时是死婴,意即这一次的生育指标没用上,保留到下一次再用。
表弟媳李德云突然从老家抱来一个孩子,让马知元夫妻也犯了难。连夜托熟人四处打听。家里则关门闭窗,小心照顾孩子,怕她的哭闹声惊动了街坊邻居举报到居委会,引起麻烦。事出突然,两天过去了没找到领养孩子的人,孩子的哭闹却时不时响起,喂牛奶也不太吃。
不能夜长梦多呀,马知元只好商量李德云,在当天深夜将孩子抱到武汉市儿童医院的门外,将孩子摆放在一根路灯下,襁褓里的写了一个字条“健康女婴,恳请收养”。
他俩躲到对面街口的阴暗处,看到孩子被一对深夜带孩子来看急疹的夫妇抱进了医院,他们不敢跟进医院,就转身含泪离开了。
这个女孩现在怎样,被谁领养,他们一概不知。
马知元说:“李德云是计生干部,她也没办法,自己的亲孙女儿都被她狠心遗弃了,就为个生个男孩。你俩有了男孩子,现在又想生,可真不好办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叶秀枝欲言又止,拧紧了眉头,眼圈发红,她想了下,还是接着说了出来:
“张灵火不是张志雄的亲子儿子,是我当年嫁过来前谈朋友怀了孕带过来的,照理不应该占张家的生育指标呀。”
此话一出,马知元一脸惊讶,这事他几年前虽然听马知芬讲过,但多年没人再提,快淡忘了,现在忽然由叶秀枝自己亲口说出来,还是让他有些震惊,他也没想到会有这理由。刘家翠听到这话却是多年心头的疑问终于得解的表情,嘴角掩藏不住一丝笑意。
“我是嫁过来前就怀了孩子的,我跟他们实话实说行不行?”
但张灵火是谁的孩子,叶秀枝却只字不提,这是她的隐私,马知元夫妇也不好问,这个巨大的疑问存于他们心底。
马知元字斟句酌,拖长了语调慢慢说:“要真是实情,应该没问题的吧?但……把你当年的事再让大家都知道了,又闹得满城风雨的,也未必好。瞒着吧,也的确没有正当的理由,让干部们也为难。要不,我们进去一起商量下?”
于是又都进了屋,叶秀枝进厨房继续炒菜,她叫张灵火在厨房跟她帮忙。外面,马知元、刘家翠代表她跟大家说。
马知元开口说到:“我刚才听小叶说,当初她嫁到张家的时候其实已经怀孕了。这事,志雄和他爹知道,当年队里的人们也有所猜测,只是不知内情。当年那个怀孕带来的孩子已不小了,就是张灵火,但当年并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呀。这一点,李德云你是当时应该已经嫁到我们大队的人,应该知道。但小叶刚才跟我们夫妻说了实话,孩子不是张志雄的,孩子是谁的我们也不知道,这是她的伤心事,我们也不好问。这事如果不信,可以到叶秀枝的娘家去调查,至于具体是谁的,你们回头再问她,或者到她娘家调查清楚,都可以。这事的真假,两位干部可以问张志雄爹,他是老实人。”
张志雄爹正坐在旁边,大家的目光转向他,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,为掩饰尴尬,拿起桌上的烟,给贺书记敬烟,贺书记虽然上一支烟才点上火不久,也接了。他又递给马知元,马知元平常不太抽烟,也接了,却不点火。在坐另两个女人不抽烟,他也递了,两人都客气地拒绝。
李德云边听边点头,接着说:“是的,当年叶秀枝生孩子时,我嫁到大队上刚怀了老二。虽然我在别一个小队,在苗家垅村里,但毕竟同一个大队,而且后来也干起妇女工作,听说过她的事。那时就听传说她是未婚先孕,当年这种事不多,唉,哪知道不是,不是志雄的。谁没年轻过呀,有些事情也正常。这事属实的话,那当然张家是有资格再办一个合法生育指标的。但不管怎样,他们已先养育了一个男孩,只能再给一个指标,这照理是可以的,对吧?”
李德云侧了头,最后一句明显是问贺书记。
贺书记说:“计划生育政策你比我熟呀,你把握吧。”
李德云回答:“那就这么定了,给志雄家一个指标,我回头向镇上计生办解释,他这个符合政策。”
马知元接了话说:“两位领导这事儿办的有水平,皆大欢喜呀!咱们对外也不要说的太详细,符合政策的事你们知道就行,也经得起调查。这事传说出去也不太好,到你们这儿就行了,你们说呢?”
李德云、贺国荣忙点头,说:“是的是的。”
这时,又有两盘菜一起摆上了桌,大家闹起酒来。
当晚,叶秀枝家为贺国荣打了地铺,李德云跟表哥嫂到他家去睡,也是打的地铺。打地铺是农村没有的事,农村房子宽敞,再不济在隔壁左右也能为来客找个空床铺,但城市里住房紧张,大家也能理解。
次日又都到马知元家吃了晚餐,三人第三天才回家。
家乡的人不久都知道叶秀枝怀了二胎,而且为了生二胎,她承认了当初生的孩子是未婚先孕,是从娘家带来的。也有人背后说,算日子真的应该是娘家带来的,但是不是张志雄的,谁知道呢?这一说,旁边的人就都神色各异地笑起来。
也有人拿这事问张志雄的嫂子刘巧红,刘巧红一人带两个孩子,正需要老爹妈的照顾,她说:“我只听说张志雄走运哟,当年他结婚前就说起过要当爸爸呢,现在才生二胎。二胎不知怀的是男是女呢?”一句话扯到另一个问题,引起大家说起生男生女的理论和各自的经验。过去生孩子多,不论男女,现在只生一个好,至多生俩,生男生女就有讲究,生男娃的经验就特别能入耳、注目。
老家的各种传言很多,反正叶秀枝夫妻日常不在农村生活,对农村越发淡了,就故意装没听见,不当回事。
她的妊娠反应很大,张志雄对叶秀枝照顾得妥妥贴贴,千依百顺。
然而他要做生意,张灵火也要上学,需要人接送、做饭。实在没办法,就接了叶秀枝的妈周家英来帮忙照顾。周家英把老家叶秀材的老二,她正带着的二孙子一起带了来,帮忙照应着,直到孩子出生后快一岁了,两口子能做生意、照顾孩子两不误了,她才回老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