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是腊月二十八，再过两日便进了年关，江州百姓无论富户还是贫农皆是早早的备好了年货，喜庆的窗花漾的往日热闹的街道更加欢腾。
不知哪家的穷孩子，早早的惦记起家中悬在屋梁上那口篮子里仅有的几块的酥油糖，趁着大人出门添置新年要用的灯油，颤颤悠悠架起两张凳子，拿起竹篙轻轻一挑，篮子微微晃悠起来。
孩子握紧竹篙，努力的想将篮子挑下来，嫩生生的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因为力气小，竹篙稳不住力度，一时间篮子晃荡的更厉害了。
眼瞅着大人就要回来，孩子着急了，索性扔了竹篙，踮起脚尖伸长了手去捉篮子。谁晓得一着急没踩稳，连人带篮子一起摔了下来。
大人正巧回来，听见屋里“砰”的一声，赶紧奔过去查看，见孩子抱着竹篮摔在地上。
裴家娘子顾不上仔细孩子摔疼了没，随手抄起桌面上的擀面杖作势要打，几次扬起手，望着儿子惊慌失措的小脸，终究没舍得落下，气的破口骂道：
“我与你说过多少回，这可是咱家过年等你长姊回来吃的，谁叫你这泼皮惦记！”
“呜呜呜~”
孩子摔得疼了，又受了惊吓，赖在地上一抹脸儿大哭起来，
“长姊长姊，凭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她吃，不过是个赔本的女娃子，凭什么与我争！”
“你这小畜生！你长姊可是要做陆家姨娘的人，往后我们都得指望她过日子，敢如此说你长姊，今日仔细你的皮！”
眼见自家母亲举起擀面杖真要打过来，裴家小儿顾不得擦掉挂在嘴边上的鼻涕泡儿，一拍屁股从地上蹿起来，绕过裴家娘子，抬脚就往门外跑。
裴家娘子见这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小儿子这般不争气，偷了东西还敢逃，更是怒意上涌，狠一跺脚，一把扯了刚套上的麻布围裙，举着擀面杖就追，边追边骂：
“你这泼皮，今日定叫你长长记性！”
孩子见母亲动了真怒，更不敢停，发了疯地往街上人堆儿里钻，出了门沿着小道一直跑，猛地撞上了前面胡同口转弯处的行人。
“哎哟——”
一声娇喝，
“这是哪家的野崽子，这是要作死啊！”
裴家小儿见撞翻了人家东西，散在地上的皆是自己做梦都想舔一口的李记桂花糖，当下惊出一身冷汗。
李记糕点铺子是亳州最有名的，那可是夫人小姐才吃得起的贵重货，即使胡闹如他，亦是知道自己这回怕真是闯了大祸！
裴家娘子身形矮胖，好半天追过来。
见到发呆的孩子和满地的桂花糖，腿脚当即有些踉跄，擀面杖差点儿没拿稳。
好在自己也曾在大户人家做过几年仆役，还算识得几个官家的下人，见这面前之人原来是苏家的丫鬟，顿时有了几分底气。
虽说这苏家乃亳州首富，地方官员多少都要给上几分薄面，但为商者到底是下九流，见人就得矮三分。再想到自家闺女那可是要给江州知府陆家抬了做姨娘的，裴家娘子心中有了几分计较，原先苍白的面色缓和了几分。
心中对那丫鬟骂人的话虽有几分不快，却也不敢真就放在面子上来，依旧规规矩矩的行了礼，带了几分笑意赔不是道：
“呀！我竟没看出这是苏府的画眉姑娘呀，哎呀呀，真是不得了，姑娘竟出落的这般惹人，我老婆子眼拙，还以为撞上哪家的小姐呢！罪过罪过，我家这小崽子胡闹，冲撞了姑娘，画眉姑娘莫要怪罪，老婆子来帮你捡！”
画眉是苏府家主苏淳的妾室徐氏的贴身丫鬟，虽说杜氏只是个姨娘身份，却是苏淳唯一的女人，这在府中的地位自然是不用说。
今日徐氏吩咐她出来买些过年用的桂花糖，谁曾想竟叫这小泼皮撞翻了去，正甩了脸子一肚子气，却听得面前婆子一番吹捧，想起府中人人都夸赞紫徐氏身旁贴身大丫头鹃美貌，心中自是有几分受用。
敛了面色，仔细一打量，见这婆子原是裴大冬家的婆娘赵氏，赵氏曾给苏府做过烧火婆子，手脚不见得麻利，这一张嘴可是泼出了名的，在苏府没干几年便叫徐氏寻了由头撵走了。
想来也是裴家祖上积德，这裴家娘子有个大闺女叫香兰的，在江州知府陆家做丫头。
听闻竟被陆知府看中，收了做通房丫头，只不过给了几个钱银罢了，这赵氏倒是整日里跟左邻右里吹捧说自己姑娘那是要做陆家姨娘的！
哼，画眉嘴角一抹冷笑，翘着兰花指，虚扶了扶额上前日里徐氏刚赏的红玉簪子，这才笑吟吟道：
“呦，我当是谁呢，原来是裴家娘子啊！这桂花糖可是我家夫人平日里最爱吃的，被你家小儿这一撞可是碎了不少的，若是夫人追究起来……这可是李记的桂花糖呀——”
画眉故意拖长了音，睨见赵氏面色果然紧张了几分，偷偷攥了帕子掩了掩翘起的嘴角，
“不过嘛，听闻您闺女被陆家开了脸面，我自然是要帮您在夫人面前说说情，毕竟我们苏府与陆家还是有几分交情的，总不能让陆大人为个通房丫头操这分子心吧！”
赵氏正为画眉前半截子话发愁，见她后半截话有缓和的趋势正腆着脸要道谢，乍一听画眉大张旗鼓地说自己闺女是通房丫头的话，一股气之差蹦出脑门儿。
好个小贱货，竟这般给脸不要脸！
赵氏在心中狠狠咒骂一声，匆忙将拾好的桂花糖丢进画眉的篮子里，一面冷了脸色笑道：
“哼！那老婆子就多谢姑娘美意了，”
赵氏将呆愣在一旁的儿子拽过来，正要走复又转身道，
“想来姑娘也是个伶俐的，老婆子就祝画眉姑娘早日也能做上个通房丫头，爬上枝头当凤凰！”
“你!……你！…….”
画眉闻言气的跳脚，却也不敢当面咒骂。
平日里也曾听得丫头们在私底下说起，裴家大丫头虽尚未爬上姨娘的位置，却是深得陆老夫人欢心的，真就说不准那日便真就翻身成了半个主子。
画眉狠一跺脚，死死的抠着手中竹篮，头也不回地往回赶。
心中不由哀怨，自己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，就是能做上半个主子也好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