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见有男子进来,张妈妈吃了一惊,不由分说欲上前拦着。
直到白衣男子冷飕飕刮了她一眼,她这才一个激灵缩了身子,立到一旁不敢作声。
如秀抱着文姨娘哭哑了嗓子,泪水涟涟望着苏瑾。
苏瑾心中叹了一声,上前坐在文姨娘踏边,顿了顿,终是伸手取了金针。
金针一拔,文姨娘幽幽醒了过来,只是血崩之势如何也挡不住了。
“姨娘……姨娘……”
苏瑾握着文姨娘的手,轻声唤她。
文姨娘闻声,吃力的转过脸来看她。
苏瑾怜惜的望着她苍白的脸,一字一句道:
“姨娘,我现在与你说的话,你且仔细听着。”
“姨娘,我早先与你说过,你腹中并非双生子,是徐姨娘在你饮食中动了手脚,欲叫你胎大难产一尸两命。眼下事不由人,我再问你一回,是保你还是保孩子?你莫要冲动,想仔细了告诉我。”
文姨娘干涸的眼眶里一下子涌出许多泪水,她用力回握着苏瑾的手,张了几次口,颤声道:
“贱妾一生悲苦,幸得…….大姑娘垂怜,贱妾……贱妾只求大姑娘日后……日后多多照拂于我孩儿……,贱妾……来世结环衔草……只为报大姑娘……恩德……”
苏瑾心头酸涩不已,这一世,她终究还是救不下文姨娘。
好在……她能救下她腹中胎儿。
“姨娘放心,我定会让他一生平安喜乐。”
苏瑾哑着声线,郑重的与文姨娘许诺,文姨娘虚弱地抚着腹中孩子,口中喃喃,却是流着泪浅浅笑了。
“姨娘……姨娘……”
如秀抱着文姨娘,泣不成声。
“你日后……好好跟着姑娘…….孩子……孩子就托付给……你们了…….”
如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满面泪水,咬着唇死命的点头。
苏瑾深深看一眼文姨娘,从荷包里又取出几枚金针,分别扎在她璇玑,华盖,百汇几个大穴处,动作熟稔麻利。片刻起身朝着白衣男子,声线沉稳:
“我已封住她要穴,一炷香之内,她痛感会减半,还望恩公快刀取子,或许……姨娘尚能见一面孩子……”
白衣男子背光而立,瞧不清面具后的神色,只是略显紧绷的身型,如雕像一般立在狭小的内室,显得几分格格不入。
闻言,他眉角微挑,微不可见的吐了一口气。缓步上前,凝眸望着奄奄一息的文氏。
她面色灰白,尚有一口气息。此时,含泪望着他,眼底满是悲悯。
半息,他提了剑。
“得罪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拔剑出手。
众人只见眼前光影一闪,“铮~”得一声,宝剑入鞘,尾声细长。
文姨娘眸光一紧,腹上已是一片殷红。
饶是苏瑾,心头也是一颤。
她忙快步上前,拨开血肉,从文姨娘腹腔内,亲手取出一个白胖的婴儿。
麻利的用备下的襁褓裹好,亲手送到文姨娘跟前。
“姨娘,是个公子。”苏瑾轻声唤她,“姨娘,看一眼你的儿子。”
文姨娘眸光开始涣散,闻言目光吃力的落在身前张着嘴,大声啼哭的婴儿身上。
眼泪,就这么无声流了出来。
文姨娘嘴角含着淡淡的笑,眸光逐渐冷凝。
“姨娘?姨娘!”
文秀哭出声来:
“姨娘,你再看一眼少爷,姨娘……”
怀中婴儿哭声颇大,文姨娘却再不曾醒来。
张妈妈望着满屋血腥,两腿直打哆嗦,终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若不是怀中抱着孩子,只怕早如一滩烂泥,如何也爬不起身。
门外,静和师太垂下眼眸,一手捂着小尼姑的眼,默默念着往生咒。
夜里又起了风,门外枝叶沙沙作响。
寒气沿着破旧的窗户缝隙钻进来,屋内便是染着木炭,依旧有些冻手。
苏瑾简单梳洗完,换了身干净的杏色小袄,将青丝简单挽起。
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樟木盒子,缓缓打开,见里头瓶罐都妥帖的用布条包裹着,今日一番颠簸并未曾破碎,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。
半月前,她生了一场风寒,迷迷糊糊睡了好几日,脑子里便莫名多了十几年的记忆,仿佛再醒来,已是重活一世。
她清楚的记得梦境里,文姨娘便是腊月二十九临盆,最终胎大难产,一尸两命。
他父亲苏淳刚回到府中,便见到一尸两命的文姨娘母子,当即晕厥了过去。此后苏老爷身子一直不大好,将养在后院,府中内务,族中生意,逐渐都被徐姨娘拢在手中。
直到二月刚过,朝廷派兵闯进苏宅,将苏府满门抄家流放,徐姨娘已携万贯家财逃之夭夭。
苏府自祖上开始经商,经营米粮生意数十年。她父亲苏淳为人圆滑谨慎,经商半生从不曾出过什么差错。可就在上月,她家中运往临安的商船,被官兵无端搜出两石私盐。整船足足两千石粮食,连人带船一起被扣在了临安。
私运官盐是重罪,她父亲深知此事重大,连夜入京,求见私教甚好的太府寺都尉常海。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月,直到风尘仆仆回府过年,遇上了文姨娘的事,自此一病不起。
这些事,处处透着蹊跷。
前世她虽聪慧,却被父亲娇养在深闺,对人情世故懵懂无知,只能沦为他人手中棋子,任人摆布。
这一世,便从文姨娘开始,她要先行一招,乱了对方的阵脚。
不急,
不急……
“轰~”
一道惊雷炸响,门廊处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。
“什么人!”
苏瑾一惊,一手摸向腰间荷包。
“是我。”
来人声线清朗,端的四平八稳。
苏瑾身上滋出一层冷汗,闻言这才想起,她答应要给恩公解毒。
开了门,那人直着腰板立在外头,屋门狭小,几乎能碰到他的头。
“恩公,请进。”
苏瑾做了请的姿态,那人却微滞了片刻,这才低了头进来。
“请恩公宽衣,此地狭小,衣裳搁在榻上便好。”
苏瑾转身忙活着木箱里的药剂,点了灯,将金针捏在手中,在火上来回仔细烘烤。
回过脸来时,那人却一直盯着她的背影,眉心微蹙,烛光映入他眼底,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“海棠春的毒……要脱衣裳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