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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(9)章 极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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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飞机在雷克雅未克上空盘旋时,洛可可看见了雪。

  一片茫茫的白,覆盖了山峦、原野、城镇,连海面都漂浮着细碎的冰。阳光很淡,斜斜地照下来,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种清透的银灰色。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冻住了,缓慢,安静,只有风声在窗外呼啸。

  “终于到了。”周牧野坐在她旁边,裹紧了羽绒服,“这场戏再不拍,咱们的电影就要改名叫《深渊边缘之等雪等到地老天荒》了。”

  洛可可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的视线落在舷窗外,看着那片纯净的白,心里那股从出发前就一直躁动不安的情绪,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
  冰岛,《深渊边缘》最后一场戏的取景地。叶真和陈深在极光下的重逢,是全片的情绪高点,也是——她和苏北宸的最后一次对手戏。

  距离晚宴那晚,已经过去一周。这一周里,她和苏北宸没再见面,只在微信上偶尔联系。对话都很简短,大多是工作相关,偶尔夹杂一两句“注意休息”“按时吃饭”。

  客气,克制,像两个普通的同事。

  但洛可可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些深夜的语音,那些沉默的凝视,那些没说出口的、沉甸甸的“我会当真”,都像埋在雪下的种子,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然生长。

  飞机降落在凯夫拉维克机场。寒风瞬间灌进廊桥,洛可可打了个寒颤,将脸埋进围巾里。沈星晚推着行李车跟在她身后,小声抱怨:“这地方真是……冻死人不偿命。”

  剧组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。一辆黑色的改装越野,车窗上结了层薄冰。洛可可拉开车门,正要上去,脚步却顿住了。

  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
  苏北宸。

 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帽子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洛可可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那挺拔的坐姿,那交叠在膝上的手,那侧脸熟悉的线条。

  听到开门声,苏北宸转过头。帽檐下的眼睛,在冰岛清冷的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。他看着洛可可,点了点头:“洛老师。”

  “苏老师。”洛可可也点头,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。

  车门关上,暖气开得很足,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。沈星晚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了看两人,识趣地戴上耳机,开始看手机。

  车子驶出机场,沿着环岛公路前行。窗外是延绵不绝的雪原,远处是深蓝色的海,海面上漂浮着巨大的冰山,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偶尔能看到几栋彩色的小房子,像撒在雪地里的糖果,鲜艳而孤独。

  “睡得怎么样?”苏北宸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低。

  “还行。”洛可可转头看他,“你呢?”

  “不太好。”苏北宸很诚实,“时差,加上……有点失眠。”

  洛可可注意到,他眼下的青黑,比一周前更深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他是不是还在为那些新闻烦心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  有些痛,提一次,就痛一次。她不想再揭他的伤疤。

  “冰岛很美。”她换了话题。

  “嗯。”苏北宸也看向窗外,“我母亲以前想来,一直没机会。”

  洛可可的心脏微微一紧。这是苏北宸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,用这样平静的语气。

  “她说,冰岛是世界的尽头,站在这里,就能忘记所有的烦恼。”苏北宸继续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现在我知道了,她骗人。烦恼忘不掉,只会被冻住,冻在雪里,冻在风里,冻在……心里。”

  洛可可的手,不自觉地握紧了。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看着他眼里的那片荒芜,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,告诉他,她在这里。

  可她不能。沈星晚在,司机在,这辆车上,有太多双眼睛。

  车子在三个小时后抵达拍摄地——一个偏远的峡湾小镇。只有几十户人家,散落在雪山和海岸之间。剧组包下了一整栋民宿,木制结构,温暖,简陋,但足够容纳所有人。

  分配房间时,出了一点小意外。因为房源紧张,洛可可和苏北宸的房间,被安排在了同一层楼的最两端,中间只隔着一个公共休息区。

  “抱歉抱歉,”场务连连道歉,“实在没别的房间了,其他人都住满了。”

  “没关系。”苏北宸说,“就这样吧。”

  洛可可也点头。但当她拖着行李走进自己房间时,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。

  一墙之隔,他在另一端。

  简单的念头,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。她摇摇头,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,开始收拾行李。

  冰岛的冬天,天黑得很早。下午四点,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。剧组分发盒饭,大家在公共休息区凑合着吃。周牧野一边扒饭一边说:“今晚先休息,倒时差。明早五点出发,去黑沙滩拍第一场。天气预报说后天晚上可能有极光,咱们抓紧时间,争取一条过。”

  众人应和。洛可可安静地吃着饭,余光却瞟向苏北宸。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端着盒饭,吃得很慢,几乎没怎么动筷子。陈默坐在他旁边,低声说着什么,苏北宸偶尔点头,表情很淡。

  吃完饭,大家各自回房。洛可可洗完澡,穿着厚厚的睡衣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时差是一方面,但更多的,是一种莫名的躁动。

  她拿起手机,点开和苏北宸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消息,还是昨晚他发的“明天见”。

  她犹豫了很久,打字:“睡了吗?”

  发送。

  等了五分钟,没有回复。洛可可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,努力让自己入睡。

  但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  她立刻清醒,抓起手机。是苏北宸的回复:“没。睡不着。”

  “我也是。”

  “要出来走走吗?”

  洛可可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坐起来,看向窗外。夜色深沉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。

  “现在?外面很冷。”

  “穿厚点。我在民宿后面的栈道等你。”

  洛可可盯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理智告诉她,不该去。深夜,异国,孤男寡女,被拍到就是天大的麻烦。

  但情感,像一只无形的手,推着她起身,穿上最厚的羽绒服,围上围巾,戴上帽子和手套,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。

  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。经过公共休息区时,她看见壁炉里还燃着一点余烬,橙红色的光,温暖,寂寞。

  她推开后门,寒风瞬间灌了进来,夹着细碎的雪粒。她眯起眼,看见了栈道上的那个身影。

  苏北宸背对着她,站在栈道尽头,看着远处的海。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没戴帽子,头发被风吹乱。背影挺直,孤独,像这雪夜里的一座孤岛。

  洛可可走过去,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苏北宸听见声音,转过头。

  四目相对。

  栈道边的路灯很暗,昏黄的光晕里,苏北宸的脸色很白,眼睛却很亮。他看着洛可可,然后,很轻地笑了。

  “你还真来了。”

  “你叫我来的。”洛可可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,看向远处的海。

  夜晚的海是深黑色的,翻滚着白色的浪,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的冰。远处是连绵的雪山,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。天空是深紫色的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,冷冽地闪烁着。

  “真安静。”洛可可低声说。

  “嗯。”苏北宸也低声回应,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”

  确实。除了风声和海浪声,这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,和各自的心跳。

  “为什么睡不着?”洛可可问。

  苏北宸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洛可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  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梦见我母亲。她站在这里,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,回头对我笑,说,北宸,你看,极光。”

  洛可可的心脏微微一紧。

  “然后她就往前走,走进海里。我想拉住她,但动不了,只能看着她走进去,被浪吞没。”苏北宸的声音很平静,但洛可可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,“然后我醒了,就再也睡不着了。”

  “苏北宸……”洛可可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  “没事。”苏北宸转过头,看着她,眼里有很淡的笑意,“只是一个梦。而且,我母亲不会游泳,她怕水,所以不可能走进海里。”

  他在安慰她。用这种方式,笨拙地,告诉她,他没事。

  洛可可的鼻子一酸。她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苏北宸的手。

  苏北宸的手很凉,被她握住时,微微一颤。然后,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,很用力,像抓住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
  两只手,在厚厚的羽绒服手套下,紧紧相握。温度透过布料传递,很慢,很暖。

  “苏北宸,”洛可可看着远处的海,轻声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梦见你母亲,她对你笑,你就对她笑回去。如果她对你说话,你就回答她。别害怕,梦里的她,也是真实的她。她在用她的方式,回来看你。”

  苏北宸的手,又收紧了一分。

  “你会吗?”他问,声音很哑。

  “会。”洛可可很肯定地点头,“我父亲离开后,我经常梦见他。起初我害怕,每次醒来都会哭。后来我想通了,能在梦里见他,是好事。至少,在梦里,他还活着,还能对我笑,还能和我说话。”

  苏北宸没说话。他只是握紧她的手,看着远处的海,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  雪又下了起来。细碎的,轻盈的,在路灯的光晕里,像一场无声的舞蹈。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,肩膀上,睫毛上,很快又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
  “洛可可。”苏北宸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
  “嗯?”

  “谢谢。”

  “又是谢谢。”洛可可笑了,“你就不能说点别的?”

  苏北宸也笑了,很淡的一个笑,却在夜色里,显得格外温柔。

  “那……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  “对不起什么?”

  “对不起,让你看见这么狼狈的我。”苏北宸转过头,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,倒映着路灯的光,和她的脸,“对不起,让你卷进我的麻烦里。对不起,我可能……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。”

  洛可可摇头:“不,苏北宸,你不糟糕。你很真实,很……好。”

  “好?”苏北宸扯了扯嘴角,“哪里好?”

  “哪里都好。”洛可可很认真地说,“你的认真,你的克制,你的脆弱,你的坚强,你的所有,都好。”

  苏北宸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他看着洛可可,看着她在雪光里明亮的眼睛,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心头那堵冰封的墙,轰然倒塌。

  然后,他松开了她的手,在洛可可还没反应过来时,伸手,将她拥进了怀里。

  很轻的一个拥抱,手臂环过她的肩膀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他的羽绒服很凉,但怀抱很暖。洛可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,混合着冰雪的味道,清冷,却让人安心。

  “洛可可,”苏北宸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很哑,很沉,“我可能,真的会当真。”

  洛可可闭上眼睛,将脸埋进他的胸口。他的心跳,透过厚厚的羽绒服传来,沉重,有力,像某种誓言。

  “那就当真吧。”她说,声音闷在他的胸口,“反正,我也是当真的。”

  雪下得更大了。纷纷扬扬,将整个世界染成纯白。栈道上的路灯,在雪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远处是沉默的海,是连绵的雪山,是深紫色的、没有尽头的夜空。

  而他们,在这个世界的尽头,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雪夜里,紧紧相拥。

  像两个孤独的旅人,终于找到了彼此。

  像两座漂浮的孤岛,终于连成了大陆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苏北宸松开了手。

  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  洛可可点头。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,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,深深浅浅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
  回到民宿,在楼梯口分别。苏北宸的房间在左,洛可可的房间在右。

  “晚安。”苏北宸说。

  “晚安。”洛可可也回应。

  然后,他转身,走向自己的房间。洛可可也走向自己的房间,但在开门前,她回头,看了一眼苏北宸的背影。

  他正好也回头,看她。

  四目相对,在昏暗的走廊里,无声地交汇。

  然后,苏北宸对她很轻地笑了笑,推门进去。

  洛可可也笑了,推门进去。

  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洛可可的心跳,依然很快。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很烫。

  然后,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窗外,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纯白。

  而在那片纯白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改变。

  像雪下的种子,终于破土而出。

  像冰封的河流,终于开始流动。

  像这场雪,这场极光,这个世界尽头的故事——

  终于,真正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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