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城中疫区——
午时,柳云萧和南风正坐在雪地上吃饭,南风也端着吃的走了过来。
南风坐在他们身边,问道:“阿颜吃饭了吗?”
柳云萧说道:“吃过了!”
南风点了点头,看着碗里的饭菜,突然想起司卿,急忙站起来说:“我还有事,你们先吃…”
柳云萧和苏聿堃互相看了一眼,继续吃饭。
南风又打了些饭菜,装在食盒里,一手拿着食盒,一手端着自己的饭,去了司卿那里。
他用脚撩开门帘,走了进去,小司卿立刻从角落里站了起来,高兴的喊道:“阿爹!”
南风把食盒放在营帐中间,自己又退到门口,席地而坐,端着自己的饭朝小司卿晃了晃。
“阿爹来陪你吃饭了!”
小司卿高兴跑到食盒跟前,笨拙的拎了起来,走到营帐的最里面,坐在地上吃了起来。
南风宠溺的问道:“好吃吗?”
小司卿用力的点了点头,嘴里塞满饭菜,吐字不清的说:“好吃…”
南风语气温柔宠溺的说:“慢点吃…”
吃过饭后,南风从营帐里走出来,笑容还挂在脸上。
一转弯,和沐颜撞到了一起。
沐颜有一瞬间沦陷在他的笑容里,而后冷冷的说道:“原来不娶我能让你这么开心!”说完,撞着南风的肩膀,走了过去。
南风紧紧的握了握手里的食盒,皱了皱眉,就红了眼眶,他极力隐忍自己的情绪,让她恨吧。
他走了几步,感觉有东西在胸前的衣服里窜来窜去,他用手去摸,里面的东西躲开了。
南风知道是金蚕蛊,无奈的说道:“出来吧…”
金蚕蛊从他前襟钻出脑袋,冷空气让它害怕,瞬间又缩了回去。
南风说道:“你要想留在我这,就别乱窜,好好待着!”
金蚕蛊在衣服里拱了拱,仿佛在回应他。
沐颜回到营帐才发现金蚕蛊不见了,想起刚刚自己撞了南风一下,便知道金蚕蛊定是到了南风身上。
她自言自语道:“连你都站在他那边…”
她又想起南风以往的笑脸,宠溺的眼神,温柔的话语,不知不觉勾起嘴角浅笑着,而后回过神,换了一副清冷的面庞:“原来一个负心人,也可以装的如此深情…”
她爱南风,即使他不娶她,她仍是恨不起来。
南风爱她,但现在,有多爱,就必须有多凉薄。
南风头上又多了几根白发,二十一岁的这一年,还真是不好过。
苏聿宁在听说沐颜和南风的这件事后,无比得意,可是真的有必要吗,明知道南风已经是将死之人,还要时时的在他心上捅刀。
城中,又飘起了鹅毛般大雪,南风亲手把一些南军将士送进营帐,又亲手点燃死去南军将士的尸体。
他身边的人,越来越少,能陪着他的,寥寥无几。
他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,云淡风轻的说道:“什么时候等我死了,也一把火点燃尸身,直接葬下白骨,总比埋在漆黑阴冷地下,被虫子啃噬,慢慢腐烂的要好…”
柳云萧和苏聿堃听了这话,震惊又心疼的看着他,可他们从南风的脸上看不到半点绝望,眼睛里映射出的火光,反倒像是有所期待。
一个人,要经历怎样的伤痛才会变得如此决然。
金蚕蛊好像听懂了他的话,又从他前襟钻出了脑袋。
南风低下头,低声呵斥:“回去…”金蚕蛊瞬间缩了回去
南风忍不住笑了笑,用手抚上老老实实趴在他胸口处的金蚕蛊。
回到城中时,三个人的身上已经挂满了落雪,雪越下越大,甚至还刮起狂风。
除了瘟疫,京州城又迎来了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雪,落雪成灾,那大雪下了平地四尺深,才终于停下。
城中瘟疫的第七日
小司卿日夜等在营帐里,可除了给他送饭的人,他还是没有见到南风。
苏聿宁又下旨,派出南军在城中清雪,南风,柳云萧和苏聿宁也是带着军队,忙的团团转。
苏聿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又来到疫区看沐颜,南风把外面的百姓安置进营帐空下来的位置时,沐颜正在帐中诊治其他人,苏聿宁就站在她旁边。
一个男子突然咳嗽不止,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:“救我…救救我…”
沐颜和苏聿宁赶紧走了过去,沐颜还没等查看,那个男子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,苏聿宁条件反射的向后退了退,把宽大的衣袖放在面前。
“阿颜小心…”南风一把将沐颜拉开,自己伸出胳膊挡着脸。
那一大口鲜血一点都没浪费,全都吐到了南风身上,他衣领,胸前,袖口和手上全是那个男子吐出来的血。
男子倒在地下咽了气。
南风看了看手上的血,又回头看了看沐颜,还好她身上没有。
苏聿宁担心的问道:“阿颜,你没事吧!”
“南风…”沐颜看着身上手上都是血的南风,急忙拉着他说:“快把衣服换了,把手用药水浸泡一下!”
南风一把甩开她,面色灰冷的出了营帐。
苏聿宁有些害怕了,拉着沐颜出了营帐,说道:“阿颜,跟朕回去吧!”
沐颜说道:“我不能回去,我已经研制出有效缓解瘟疫的药了,说不定哪天就可以彻底治疗瘟疫了!”
苏聿宁拿她没办法,自己又怕的不行。
沐颜看出了他的恐惧,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下,便说道:“陛下先回宫吧,日后别再来这了,阿颜想静下心来研制药物!”
苏聿宁点了点头:“好,朕不打扰你,那朕先回去了!”他虽舍不得沐颜,但是他更害怕瘟疫。
沐颜不傻,可是她也能理解,这瘟疫如此可怕,换做是谁都会害怕的。
她看着苏聿宁走远,四下寻找南风的身影,哪里都没找到。
她看见柳云萧正在忙着,便匆忙的跑了过去:“哥,看见南风了吗?”
柳云萧四下扫了一眼说:“没看见,你找南风干什么?我可告诉你,娶不娶你这种问题以后别再问了!”
沐颜着急的说道:“不是,他被患瘟疫的百姓吐了一身的血…”
柳云萧慌了起来,在营地四处喊着南风的名字,又一个一个的掀开营帐门帘,去找南风。沐颜跟着他一起找。
南风换好衣服从一个营帐里走出来,看见柳云萧和沐颜在挨个营帐的找他。
他走了过去说道:“你干什么呢大呼小叫的!”
柳云萧听见声音,立刻转过身来,看见他已经把衣服换了,心里才落了底:“我怕你想不开!”
沐颜见他换好了衣服,手上的血迹也已经清理掉,一句话没说,静静的走开了,南风一直不敢看沐颜的眼睛,怕自己会绷不住,直到沐颜走开,他才敢看看她的背影。
许久,柳云萧说道:“行了,别看了…”
南风这才移开目光:“我又没看你!”说完,就朝小司卿的营帐走了过去。
柳云萧指着南风的背影,哑口无言。
小司卿在营帐里等了一日又一日,终于等来了南风。
南风进了营帐便蹲了下来,目光柔和的看着小司卿,小司卿想冲过去,但是他记得阿爹说过,他不能过去。
南风蹲在那,温柔一笑,张开双臂说道:“来司卿,让阿爹抱抱!”
小司卿捣着小短腿,飞快地跑过去,扑进南风怀里,大哭道:“阿爹…我还以为你也生病了,不要我了…”
南风抱着小司卿,拍着他的后背说:“外面下了很大的雪,司卿要是出去的话,定会被埋在雪里,那样阿爹就找不到你了,所以阿爹要把雪都清理掉,这样就不怕找不到司卿了!”
小司卿把脸埋在南风怀里,抽泣着问道:“阿爹,为何今日可以让我过来了?”
南风把他从怀里扶起,笑着说道:“阿爹今日换了衣服,还用药水洗了手呢,可干净了,所以今日不用害怕司卿生病了!”
小司卿天真的说:“那阿爹每日都换干净的衣服好不好,这样就可以抱着我了!”
南风摸了摸他的头说:“阿爹很忙的,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,哪还有时间换衣服啊!”
小司卿问道:“那阿爹今日怎么有时间换衣服了?”
南风笑着说:“因为是阿爹认识的那个医者让阿爹换的,她说太脏了会生病的!”
小司卿说:“阿爹听医者的话,司卿听阿爹的话!”
“真乖!”南风用手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尖,又说道:“司卿,阿爹得走了!”
小司卿落寞的点了点头,南风站起来,刚转过身,小司卿说道:“阿爹,你不要生病好不好,我会在这乖乖的等你…”
南风回头冲他笑了笑,离开了营帐。
城中瘟疫的第十日
城中积雪已经全部被清理掉,太阳虽刺眼,却没有一点温度。
其他几人都有点担心南风,柳云萧每日都会让军医帮南风诊脉
说来也怪,南风每日做着风险最大的事儿,还被吐了一身有疫毒的血,却一点事也没有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因为患了瘟疫,所有人都以为他救不活了,就将他扔在死人堆里,随着大批的尸体运出了城。
可没想到他无缘无故就好了,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,被柳将军带回了家。
他想,自己没有患上瘟疫,可能和这个有关系吧。
患瘟疫的人越来越多,但还好,死亡的人有所减少。
夜里,闲下来的时候,南风坐在火堆旁,金蚕蛊不安的扭动着。
“出来吧…”
金蚕蛊从他前襟爬了出来,他伸手,金蚕蛊爬到他的手心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金蚕蛊歪着头看他
南风突然想起沐颜说过,金蚕蛊水淹不死,火烧不死。
“你真的不怕火烧?要不我试试?”南风缓缓的把手伸向火堆,金蚕蛊就歪着头看他,一点也不害怕。
“算你厉害!”南风把手缩回来。
这个虫子,不怕火,不怕水,唯独怕冷。
南风看着它问:“小东西,你知不知道该如何治疗瘟疫?”
金蚕还是歪着头看他。
南风摇了摇头,笑了笑说:“我一定是傻了,才会问你!”
但他还是忍不住说:“你要是知道,就学着我,我把头歪在哪边,你就把头歪在哪边!”
金蚕蛊还是一动不动,歪着头看他。
南风说:“你先把头正过来!”
金蚕蛊立刻把头直了起来。
南风说道:“不知道!”然后把头歪向左边。
金蚕蛊没动。
南风又说:“知道!”然后把头歪向右边。
金蚕蛊也把头歪向右边。
“你真的知道?我怎么不信,那你说说,你有什么办法?”
金蚕蛊哪里会说话,在他手心里团团转,逗得南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转了一会,金蚕蛊突然咬破南风的中指,然后又呆呆的趴在手心里看着南风。
南风恍然大悟:“放血!”
金蚕蛊一下把头垂在他手心上。
“不是啊!”
金蚕蛊又把他中指的血吸掉。
“喝血?把血放出来,让他们自己喝掉吗?”
金蚕蛊又把头垂在手心上。
“也不是…那你喝我的血干什么?”
“你不会让他们喝我的血吧,这么多人,我这点哪够啊!”
金蚕蛊又开始在他手心团团转,转了一会,把头歪向地上的熏香。
“熏香…熏香…把他们的血制成熏香吗?”
金蚕蛊又咬破了他一个手指,吸掉上面的血,把头歪向熏香。
南风把它送到香炉旁边,它把血吐在香炉上,又爬回了南风的手心。
南风眼睛都亮了起来:“你是说,用我患过瘟疫的血,配上合适的药材,制成熏香让他们吸入!”
金蚕蛊左右摇头,好像在说就是这样!
“真聪明!那…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治疗心疾!”
金蚕蛊把头垂了下来,它也无能为。
“行吧,不知道就算了,快回来吧!”
它顺着南风的袖口爬了进去,又老老实实的趴在南风胸口。